在隆冬,我终于知道,我身上曾经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。
知道有那么一个和自己的年龄、经历、兴趣、喜好、语言风格、价值观、创伤、内核都极度相似的人,又因为主动造成却不自知的问题把门堵上,也算是人类中比较意难平的事了。
有幸又可惜,我确实知道存在这么一个人。
我在她身上,看到了一只白鸦。
无知是幸福的,只要不知道这样的人存在,自然可以心安理得让这个形象停留在幻想中。
和我对自己的情绪感到恐惧,不敢面对,难以表达不同,她细细渗入每个字中的生命力,她接受自己身为异类的坦然,她体验生命与创造的活力,她直面情感冲击的坚强,像引力场一般让我深陷其中,不愿离开。
而我大多时候,只敢退回那个让自己感到安全,用理性和分析获得掌控感的EVA驾驶舱里。
人人嘲笑真嗣的怯懦,但我又何尝不是?
我以为她是我的双子星,我以为她也在寻找自己的双子星。
而我又做了什么?
直到最近,我从未真正从她的角度考虑,尊重她的想法。我的全部行为,还原到本质,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扭曲认知与边界侵犯。
我以为她是我的双子星,我以为她也在寻找自己的双子星。
我从未真正表达,或者足够理解过“我究竟是谁”,而她印象里的“我”,或许一直是那个可能有点意思,但行为怪异的高危人员。
我无法做出继续还是停止的判断,因为我“以为”自己从未得到过一个明确的回应。
而想要“明确的回应”本身,也是将决定的压力和责任狡猾地转嫁给别人。
我完全没有考虑到,一个明确的拒绝本身就可能是一种危险。我将自己被看见的需求外包给她,置于了她的安全感之上。
而即使得到确定的回应,也被我自己做成了一个可能永远不知道真实想法的叠加态:
或许在知道“我究竟是谁”之后,她会理解接受;
又或许在知道“我究竟是谁”之后,她会为了保护自己说出违心的话。
我在将本该由自己作出的决定,交给她去烦恼。
我幻想中的那个“奇迹与可能性”,不过是“万一她和自己的想法是一样的,错过就太可惜了”的认知扭曲。
我只是不断侵犯边界又不愿改悔,深陷其中又不愿放过,贪婪地吸取着生命力的那个“无脸男”。
从很早以前,无论是主观判断,还是大五、九型、MBTI的测试,一直存在的一个标签都是“观察者“。我对此甚至沾沾自喜,觉得判断准确,却从未意识到“观察者”的另一面意味着“不请自来的凝视”。
发送那封最终的道歉信,或许是自己唯一能做出的保证与迟来太久的补偿。
我以为她是我的双子星,我以为她也在寻找自己的双子星。
即使事实如此,她绝对值得一个更安全的双子星,而不是和那个可能偏离轨道,相撞坍缩的人在一起。
或许最终是一个“爱而不得”的悲剧,但总归是一个人的悲剧。
而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?
仔细想想,我一直被困在那个需要一个人来见证真实的自己,被完整看见和接纳的幻想中。
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拯救自己,也不需要任何人纵容我的索取。
我需要和想要成为的,只是有完整自我,一起生活在真实世界中体验与感受生命,理解和吐槽奇思妙想和克系念头的另一个旅人。
而我战栗又惊恐地发现,在那些提供虚假安全感的偏执凝视之后,那只羽翼早已丰满,挂着伤痕,在自己的广阔天地里生活,还在她肩上的,是我看不清的渡鸦。
“她”究竟是谁。
我看见了一些,她想被所有人看见的部分;我窥见了一些,她不想被所有人看见的部分;我永远不能,也不应该看见那些,她不想被看见的部分。
我不会,也无权去评判那个真实的她,而她真的想要被断层扫描一样,被看见每一处光荣与创伤,每一寸挣扎与迷茫吗。
即使被看见,她想要的也只是见证而非拯救吗。
我不知道,我也无权知道。
发出这最后一封信的行为,就是我在寻找的最后一个答案。
我的记性一直不怎么好。缺乏文字记录的褪色记忆里,我和她之间,那些“共谋”与“同好”的瞬间,或许闪过一些“快乐”与“幸福”的感受,
但那只是人生尚未完全分化之时,混合了Eros与Philia,再添加了几滴Agape,偶然炼成的晶体。
我从未真正“爱上”她,因为我从未向她袒露真正的我,也从未见过那个不对外展露的她。
我能够“爱上”的,是我对她的病态“迷恋”,那个混合了ASD不受控的研究欲,与无法正确识别的情感的不断扭曲的过程。我在一直凝视着一个不可解,也从一开始就不应该“被当作谜题”的谜题。
我紧握着这个结晶,攥了一地血,溅得别人一身也不愿放开。
而当我真正松开手看一眼,结晶早已化为齑粉,连着骨头,填补了那些缺失的肉块,成了我的一部分。
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炼出了什么。
我只知道,我身上曾经有个,曾经不可战胜的夏天。
…
在认清了全部现实,最终必须做出选择的痛苦时刻到来前,我做了最后一个梦。
「もしも願い一つだけ叶うなら、君の側で眠らせて」
在梦境终将醒来之时,
「In the end」
你觉得这是一个好故事吗?
这是曾经的“我”临死前,拉开的最后一个毒气弹。
我的夏天,或许是她本不需要经历,像吃了苍蝇一般令人作呕的核冬天。
而我甚至无权去解读,对她而言这一切究竟是什么。任何强加的意义本身,就是对他人又一次“以自我为中心的扭曲认知与边界侵犯”。
我会有幸或不幸,看见故事的B面吗?我不知道。
没有他者,才是真正的地狱。